
去都江堰那天,我醒得比闹钟还早。窗帘缝里刚有点亮,我就爬起来收拾包,水壶、纸巾、充电宝,一样样往里头塞。临出门又想起天气预报说有阵雨,折回去拿伞,结果在玄关翻了半天,只找到一把伞骨有点歪的折叠伞。我想着都江堰离成都近,快铁半个来小时,真下大了再买一把也行,就这么凑合着出了门。
车上人不多,我旁边坐着个抱孩子的年轻妈妈,孩子一路啃玉米,碎粒掉在我鞋面上。她连声说不好意思,我赶紧摆手,拿纸巾把鞋擦了。窗外的楼渐渐矮下去,远处蒙着一层灰白的雾。我原本想在车上再看看路线,手机信号时好时坏,页面转了几圈,我嫌烦,干脆靠着椅背睡了。睡了没多久,被自己的脑袋磕醒,玻璃冰凉,嘴里还有点干。
到站以后,我跟着人流出了站,才发现先前存的公交截图没看清方向。车来了,我拎着包上去,坐了两站越听报站越不对,赶紧问旁边的阿姨。阿姨姓陈,拎着一兜青菜,听我说完就笑,说我坐反了,还让我别慌,下一站下车到对面坐回去就行。我下车时,她特意探头叮嘱,让我这回先问司机。站台边有卖早点的小推车,豆浆味飘过来,我肚子叫了一声,才想起早上只喝了半杯水。
折腾到古城边已经接近中午。我订的是一家小客栈,门脸不宽,前台后头坐着刘老板,正低头修一盏台灯,桌上散着螺丝。他把身份证还给我,说房间在三楼,楼梯窄,让我慢慢提。我刚爬到二楼就碰上一个打扫卫生的阿姨,她侧身贴着栏杆给我让路,我嘴里说谢谢,手上一滑,包还是撞到了墙。那声闷响把我自己吓一跳,也把刘老板引了上来。他帮我把包提到房门口,笑说出门玩不用急,城在这儿,水也在这儿,跑不掉。
房间窗户对着一条不宽的巷子,楼下有人切菜,案板声笃笃地响。床单晒得有太阳味,我把脏衣服从包里掏出来,才发现带来的充电线压在了最底下。洗脸时水溅到袖口,我也懒得换,坐在床边吃了早上没吃的面包,面包被压得有点扁。窗外天色阴阴的,远处水声却听不真切。我本来想马上进景区,躺了十分钟后又不想动,索性给自己定了一个小时后的闹钟。
闹钟没响我就醒了,是被楼下炒辣椒的香味馋醒的。出门拐过两段巷子,我随便找了张空桌,要了一碗渣渣面。面上的臊子炒得干香,混着花生和芝麻的碎末,拌匀以后每根面都沾着料。我第一口吃得急,辣油呛进嗓子,咳得眼泪都出来了。老板娘给我倒了一杯温水,说拌开些,莫只挑上头的吃。我照做,果然顺口多了。一碗面下肚,早起和坐反公交的懊恼也消了大半。

吃完我沿着人声往河边走,南桥就在前面。桥上人来人往,有人靠着栏杆拍照,有人只慢慢散步。我从桥洞穿过去,水一下子亮在眼前,声响也比在客栈里大了许多。那天云层厚,江水看着偏青,浪头翻起来又是白的。桥边有卖麻辣豆干的摊子,豆腐干串在竹签上,红得发亮。我刚吃过面还嘴馋,买了一串,站在旁边小口啃,辣得吸气又不舍得扔。
河边摆着不少茶桌,椅子的颜色都不一样,像从各家凑出来的。我挑了个背风的位置,要一杯花茶。老板端来暖瓶,杯盖碰着杯沿,清脆地响了一下。隔壁两位大爷在下棋,其中一人的保温杯掉了漆,另一人总把棋子敲得很响。我原本打算坐二十分钟,结果茶水续到第二回还没走。风从水面过来,带着潮气,太阳偶尔从云里露一下,胳膊上便暖一阵。
回客栈时天已经黑了,巷子里有饭菜味,也有洗衣粉的香味。我洗完澡,把当天穿过的袜子搓了,挂在窗边,才发现衣架少一个,只好把另一只搭在椅背上。刘老板在楼下跟人摆龙门阵,笑声一阵一阵传上来。我躺下后听见远处隐约的水声,想起包里那包没拆的饼干,又爬起来吃了两块。出来玩的头一晚,常常就是这样,人有点累,脑子却不肯马上安静。
第二天我起得早,巷口的面馆刚把桌椅摆出来。我点了牛肉豆花,豆花端上来还轻轻晃,牛肉和调料盖在上头,旁边配一小碟泡菜。我怕又像昨天那样呛着,先舀了一勺没沾红油的,豆花嫩,汤也热。吃到一半,店里进来几个刚锻炼完的人,裤脚还卷着,互相说今天的河水又涨了些。我听不懂全部的本地话,只听懂了“凉快”两个字,抬头看门外,果然有风把塑料门帘吹得鼓起来。
我自认路线记得熟,出了店门便朝着南桥走,到了桥边才发觉景区入口不在这一头。手机地图上的蓝点转来转去,我跟着它穿进一条卖纪念品的小巷,走到尽头是个院门,不是入口。问了一位扫地的大爷,他姓王,放下扫帚给我比划了半天,怕我还不明白,又带我到巷口指了一次。我绕回去时,同一家卖豆干的摊子刚从面前经过第二遍,摊主也认出我了,笑着问是不是还想吃一串。
真正进了离堆古园,脚底下反而慢下来。早上的树丛还带着湿气,叶尖有水,石栏杆摸上去凉凉的。几株老树把路遮住了大半,盆景的枝干扭得很厉害,我凑近看了说明,也没看出多少门道,只觉得有人得花很多耐心,才能把树养成这样。前头一个旅行团走得快,我没跟,绕到一处空地活动脚踝。昨天坐反车加上乱走,小腿已经有点酸,鞋里也像进了一粒沙子。
我在树荫下脱鞋倒沙,结果什么也没倒出来,估计是袜口磨到了皮肤。旁边椅子上一位游客正在贴创可贴,我便厚着脸皮问他有没有多余的。他姓周,翻遍小包,找出一张递给我。我贴好后跟他道谢,他说自己昨天走青城山,脚上已经贴了两张。我们两个坐在那儿整理鞋,样子都不太潇洒,身后的人却一批批精神抖擞地过去。

走到伏龙观附近,宝瓶口的水声越来越近。先前在河边只觉得水宽,到这里才看见它被两岸收紧,急急地穿过那道山口。水面打着旋,靠近岩石的地方翻出细密的泡。我把手伸在栏杆外,没有碰到水,却能感觉到一层凉气。有人挤着拍完照便走,我在侧面多站了一会儿,看一根细树枝被水卷着,转了两圈就不见了。
旁边有讲解员提到李太守父子凿山引水,我没完整跟团,只零零碎碎听了几句。倒是一块旧碑前,有位老人给孙子讲离堆,说这边原本连着山,凿开以后才分了开来。小孩问那要用多大的铲子,老人笑着说不是一把铲子的事。我也跟着笑了。再看那道山口时,我没去想多宏大的道理,只想到脚底那点酸痛、老周脚上的创可贴,山石可比鞋底难对付多了。
去飞沙堰的路上,水面时而被树挡住,时而又露出来。我一直以为这种有名的地方,远远看就会特别气派,真到了跟前,倒先注意到岸边的石缝和几块颜色不同的水泥。飞沙堰看着不张扬,水漫过去时却一刻不停。有人问我这里是不是看错了,我也愣了一下,拿手机对照位置,才确定脚下就是资料里说的溢洪排沙之处。
我在附近站了二十来分钟,听另一位讲解员说内江水太多时,多余的水会从这里泄出去,随水带来的沙石也不容易全灌进宝瓶口。那些词我没全记住,回头却看见一片黄叶贴着水面打转,到了某处忽然被带向旁边。我不知道一片叶子能不能说明什么,但那一瞬确实看明白了水不是只管往前冲,它在这几道堤岸之间,被悄悄分了方向。
正午前太阳从云里出来,晒得石栏发热。我把帽子戴上,帽檐却被风掀起来,按了几次都没用。路边休息区有卖凉粉的,我要了一份,坐在树荫里吃。醋味清爽,辣味后知后觉,吃到碗底舌头又麻了。旁边桌上一家三口分一碗冰粉,小孩非要自己端,洒了一点在裤子上,他妈妈一边擦一边念叨,他倒盯着我的凉粉,问我辣不辣。我说有点,他马上把头缩了回去。
继续往鱼嘴走,路比我想象的长。金刚堤上没什么能一直遮阳的地方,水边风大,太阳又直,热和凉混在一起。我的后背湿了一片,肩带勒得难受,只好停下来把包换到另一边。迎面过来的人不少带着空水杯,我后悔没在客栈把水壶灌满。每到一个休息点我都想坐,又怕一坐下懒得起来,只能数着前头的树,一棵一棵往前挪。

鱼嘴终于到了。站在观景的位置看,江心的分水堤前尖后展,水从上游冲下来,在它前面分开,一边沿山脚走,一边向外江去。实际看比照片上更能分清两边的脾气,水纹、颜色和响声都不一样。我沿着栏杆挪了几步,想找最像鱼嘴的角度,发现每个位置都有点像,又都不完全是脑子里那个样子。风把水雾送上来,脸上凉凉的,刚才走路的燥意退了不少。
有个男孩趴在栏杆上问他爸爸,鱼为什么不动。他爸爸说这不是真鱼,小孩还不甘心,又问那为什么叫鱼嘴。我在旁边听着,觉得这个问题挺有道理。后来小孩被一只低飞的水鸟吸引,追着鸟的影子跑了两步,被他妈妈拉回去。江水仍从原处分开,不管人们看没看懂,也没等人把照片拍完。
到安澜索桥前,队伍慢慢往前送。我本来没觉得自己怕晃,真踏上桥板,脚下往下一沉,手就立刻抓紧了旁边的绳子。桥不长,可走起来比看着慢,前头有人停下拍照,后头的人只能跟着停。江在脚底下响,我盯着自己的鞋尖,不敢一直看水。一个小姑娘从我旁边过去,步子轻快,还回头让她奶奶快些,我心里有点不服气,试着松了一下手,桥恰好又晃,我赶紧抓回去。
走到中间,风从桥面上穿过去,帽绳直打下巴。我听见后头有人说腿软,便觉得自己也不是太丢人。好不容易踩到对岸的实地,我先是站了几秒,才回头看那座桥。桥上的人都在轻轻晃,远看倒像没什么大不了。老周也刚好过来,他冲我扬了扬手,说这张创可贴还在不在。我说在,就是人快被风吹跑了,他笑得差点没拿稳水杯。
过桥以后树多了,我去二王庙,步子一下慢下来。庙里的屋檐层层压着,老树的影子落在台阶上,香火味混着草木味。旅游团在门外集合,我避开人声,从侧边慢慢往上走。墙上有些字我看不全,就没硬认,只找了一处石凳歇脚。石凳很凉,我刚坐下觉得舒服,没过一会儿又凉得受不了,只好把随身带的一张薄纸垫在下面。
这里纪念李太守父子,殿内光线暗,我先让眼睛适应了才看清。游客有人轻声念匾额,有人只是合掌站一会儿。我没烧香,站在廊下听檐角滴下来的残雨,明明上午没下雨,树叶里却还存着水。一滴落在我的鞋面上,把干掉的泥点洇开了。我低头拿纸擦,起身时腿麻,扶着柱子缓了好一阵。
从庙里出来,我又犯了不认路的毛病。看见一条石板路幽静,想着从高处绕回去也行,没多问就往上走。路边人少,青苔在阴处发绿,我起初还挺得意,觉得避开了人群。走了十几分钟,指示牌却越来越不对,像是进了松茂古道那一段。我打开地图,蓝点果然偏离了要去的方向。那时膝盖已经发酸,往前不甘心,回头又全是台阶。

正巧王大爷陪着一个本地朋友从上面下来,他一眼认出我,问我怎么又走岔了。我有点不好意思,说看这条路清净。他说清净是真清净,可要回刚才那处就得往下折。他还提醒我别踩青苔厚的石边。我照着他指的方向回头,走了几步听见他在后头喊,让我到岔口别继续跟着抬东西的人走。我高声应了,心里那点烦躁倒散了,觉得这天跟问路特别有缘。
绕回人多的地方,我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,包里的饼干早吃完了。休息区只有简单的面食和小吃,我没挑,端了一碗抄手就找位置。汤面上浮着红油,我先用勺子撇开些,还是辣得满头汗。旁边的人都在说脚疼,我听着竟有点亲切。吃完我把鞋带松了一格,脚跟顿时不那么顶了,早知道该在鱼嘴就松,白白忍了一路。
下午登秦堰楼时,我每一步都比上午慢。楼上看水又是另一种感觉,鱼嘴、堤岸和来路能连起来,桥缩成细细的一线。我找到先前站过的大致位置,已经认不出自己具体靠在哪儿。有个摄影的人守着相机等云开,我在旁边站了几分钟,云没开,倒把我吹得有点冷。他跟我说水小时和水大时看到的景象不一样,我说那大概得再来几回,他说本地人也没看腻。
话音落下没多久,天真变了。刚才只是阴,忽然一阵风把细密的雨丝斜着送进来,人群很快往屋檐下挤。我撑开那把歪伞,伞面翻了一下,差点带倒旁边的空指示牌。我赶紧收起来,跟着大家避雨。雨点打在高处的叶子上,沙沙声盖过了说话声,江水反而没先前那么显眼,只剩灰白的一片。
屋檐下地方有限,我把包抱在胸前给旁人让位置。一个卖雨衣的小贩很快过来,生意比刚才好,我摸出一张薄雨衣穿上,袖口短了一截,手腕全露着。旁边的陈阿姨竟然也在,她白天逛完市场来见朋友,看到我连说巧。我告诉她昨天坐公交时多亏她指路,她摆摆手,又帮我把雨衣背后的帽子翻出来。雨顺着帽檐滴,我脚下很快积了一小滩水。
雨小了些,我还是去了玉垒阁。腿已经不太愿意爬台阶,便选了扶梯,站在上面缓缓往高处去。两段扶梯比我想的长,旁人就贴着山壁走步梯,走得快的反倒先上去。我把湿伞装进塑料袋,袋子底漏了一点水,顺着鞋边流。到了上头往下望,屋顶、河道和城区被雨洗得发暗,远处的山又藏进云里,只能看见近处清楚的线条。

阁上风更大,雨衣被吹得贴在身上。我没待太久,绕了一圈便下楼。有人抱怨天气不好,我倒没有太失望,上午晒过,下午淋过,一天像过了两季。只是鞋子开始进水,每走一步都有轻微的响声。下台阶时我不敢快,手一直扶着栏杆,碰见迎面往上的人还要侧身。到平地以后,我找了处能坐的地方,把袜尖拧了拧,根本拧不出水,反而把手弄得冰凉。
回客栈那段路我走得尤其慢。路过卖烤玉米的小摊,香味追着人走,我买了一根,烫得左右手来回倒。刘老板看见我裤脚全湿,先递来一双旧拖鞋,又告诉我把鞋垫抽出来晾,别直接拿热风猛吹。我照做,把湿鞋放在通风处,自己泡脚。热水一漫过脚背,我才觉得脚趾慢慢有了知觉,整个人靠在椅背上,连手机都懒得拿。
晚上雨停了,刘老板说河边夜市该出摊了,问我要不要一起去吃点。我怕一个人点菜太多,便跟他拼了一桌,还有住在隔壁的一对夫妻。河边灯亮起来,水面碎成一片晃动的光。我们点了河鲜、毛豆和几样小菜,我要了常温饮料,没跟着喝啤酒。夜啤酒这个名字我起先以为单指酒,到了才明白,更紧要的是坐在江边吃宵夜,慢慢聊天。
鱼端上来时辣椒铺得厚,我谨慎地夹了一小块,味道鲜,刺却不少。我低头挑刺,听隔壁夫妻说他们白天也走错了出口,多绕了半小时。刘老板笑,说今天一桌人没一个走顺的。大家你一句我一句,倒没有谁真生气。后来又添了一盘煮花生,花生壳在我手边堆了一小堆。江风把桌布角吹起来,我用自己的饮料杯压住,过了一会儿杯底便湿了一圈。
第三天早上没有闹钟,我睡到窗外有人说话才醒。腿一着地,酸胀从脚底一直窜上来,我扶着床沿站了几秒。雨后的巷子很亮,屋檐还偶尔滴水。今天要退房,我先把行李收了大半,又发现一张创可贴粘在床单上,可能是夜里蹭掉的。收拾这种小东西最费时间,等我下楼,刘老板已经泡好茶,问我是不是又准备赶早,我说不赶了,今天就在古城里随便转。
行李寄存在前台,我只背一个小包出门。古城白天的铺子开门有早有晚,有的已经吆喝起来,有的还半掩着木板。街边有人冲洗地面,水带着几片菜叶往低处流。我沿着墙根慢慢走,绕过一摊水,又避开一辆送菜的小车。没有人催着去下一个地方,我才留意到门楣上的木雕、窗台上晒的萝卜干,还有一盆被雨打掉半边花的三角梅。
菜市场里比景点还热闹。我原本只想买瓶水,进去以后却看什么都新鲜。竹笋带着泥,猕猴桃一筐筐摆着,腊肉挂得老高。陈阿姨正在挑青菜,第三次碰见我,她自己先笑出了声,说我是不是一直跟着她。我说大概是都江堰太小,她摇头,说是我走得太慢。她教我挑猕猴桃别只捏软的,我照样子买了几个,老板装进纸袋,我提着走了一会儿,纸袋被潮气浸得发软,只好又套了一层。

午后我又在河边喝茶,这回没有刻意找风景好的座位,哪儿有空就坐哪儿。茶有点烫,我把杯盖斜架着散热。旁边桌上的本地人谈的是家里换窗和孩子上学,没人谈水利,也没人谈历史。送瓜子的小推车经过,我买了一小包,嗑了几颗便弄得满桌碎壳。我一点点把壳拢进纸碟,河风又来捣乱,刚拢好就吹跑两个。
刘老板忙完客栈的事,过来坐了一会儿。他说旺季时客人常问一天能不能把所有地方走完,他总说能是能,就是回去腿疼。我看看自己贴过创可贴的脚,深以为然。他也没给我再推荐什么地方,只问我回程票买没买。我这才想起来还没看车次,赶紧掏出手机,选了一趟不早不晚的。付完款,屏幕映着河面的光,我把亮度调高才看清检票口的信息。
下午吃了一碗蹄花汤,汤白白的,雪豆炖得软,蹄花用筷子一拨就散开。我本来不算太饿,吃得慢,中间放下勺子休息了两回。店里电风扇咯吱响,服务员收桌时碰了一下我的椅背,回头说抱歉。我把蘸料里剩的一点辣椒拌开,尝了一口,还是觉得原味更合自己。吃到后来额头冒汗,窗外却吹进凉风,冷热交替着,人倒精神了。
回客栈取行李,刘老板帮我把湿伞单独装好,又往我包里塞了两个垃圾袋,说车上可以装湿东西。我把猕猴桃放进背包侧袋,怕压坏,又挪到最上面。那双潮鞋已经穿回脚上,袜子里多少有点不舒服,我也没再折腾。临出门,台灯还摆在前台,刘老板说已经修好了,顺手按亮给我看,灯光黄黄的,桌上那几颗散螺丝也不知收到了哪里。
到了车站,候车时我把猕猴桃拿出来,发现还是有一个被压破了,汁沾在纸袋上。我用湿巾擦了半天,越擦越黏,只好把破的那个单独拎着。广播响起,人群慢慢往检票口移动,我把票证捏在手里,另一只手提着袋子,姿势有点狼狈。找到座位后,我先将湿伞放到脚边,又把那袋水果安顿好,等列车开动,才发现帽檐上沾着一粒不知哪里来的瓜子壳。
车刚出都江堰,我打开水杯,里面只剩一口凉茶。我没舍得一口喝完,含在嘴里停了几秒。窗外有人沿河散步,很快就被楼挡住。我低头把瓜子壳从帽檐上拈下来,放在一张干净纸巾上,旁边的湿伞又滴了一小滴水,正落在我的鞋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