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六点半,武侯祠旁边那条巷子还黑着。我拖着二十八寸的箱子,背上一个登山包,站在路边等人。等到六点四十,叶师傅才把车开过来,说前面路口买包子排了会儿队。白色商务,后备箱塞进三个箱子之后就没缝了。
副驾坐的是重庆来的小周,后排两个男生是从上海飞过来的,一个阿杰,一个阿哲,加司机五个人刚好满员。拼车费四千二一个人,成都送到拉萨,十四天,车、油、过路费都含在里面,吃住门票自己掏。这个价是出发前谈好的,路上没再加过钱,也没把我们往店里带。
出发前那一周我在药店买了一堆东西,红景天、葡萄糖、布洛芬、创可贴、蒙脱石散,装了一个小袋。又买了个睡袋内胆,说沿线有些客栈被子不一定干净。充电宝带了两个,一个两万的,一个小的,后来小的一直没拆封,大的在车上跟阿杰抢。
叶师傅是甘孜人,跑这条线十二年。话不算多,每到一个地方会主动说两句,说完就抽烟。他上车第一件事是交代我们头两天别洗头别洗澡,说很多人第一天觉得自己没事,洗个澡,当晚就趴下,第二天在康定躺一天。我嗯了一声,没往心里去。
第一天走成都、雅安、泸定,二百八十公里,开了五个来小时。成雅那段是高速,没什么可说。过雅安下国道,山开始高起来,树也换了,从阔叶变成针叶。中午在雅安吃雅鱼,一盆,不便宜。汤里有藿香,我头一回这么吃鱼,觉得味道有点怪,喝完一碗又去盛第二碗。叶师傅说雅安有三雅,雅雨雅鱼雅女,我们就赶上了第一雅,从进雅安到出雅安一直在下。

雨不大,雨刮器划过来划过去,车里闷。阿杰要开窗,开了半分钟又关上,说外面的风是凉的。玻璃上全是水汽,我用手指画了个圈,一会儿又糊上了。
泸定桥门票十块。我原来以为就是一座铁索桥,走上去才知道不是那么回事。桥长一百零三米,宽不到三米,底下是大渡河,水急得像开了倍速,木板之间有缝,低头能看见黄泥水翻上来。我走到一半腿就软了,扶着铁锁一步一步挪。小周在后面笑,说她重庆人天天走坡,这点晃算什么。

我说你走前面。
她说你走我就走。
最后我们俩并排挪,谁也没走前面。
对岸有个小广场,一块碑写着当年的事。我站着看了几分钟,阿哲在旁边拍桥,快门按得噼里啪啦。风把铁索吹得有点响。
泸定到康定五十公里,走了一个半小时,开始翻山了。康定城海拔两千五百六,下车的时候脚步发飘,像踩在棉花上。住的是藏式客栈,两百出头一晚,房间小,干净,有电热毯。八月底,白天还穿短袖,太阳一落山就得套冲锋衣。折多河从城中间穿过去,水声大得说话要提高一点声音。
那天晚上我醒了两回,一回是水声,一回是电热毯太热。第二回干脆把插头拔了,翻个身接着睡。头有点胀,不厉害,像感冒前的那种感觉。
第二天翻折多山,垭口四千二百九十八米,康巴第一关。上山全是盘山路,弯急,我坐后排数弯,数到三十二个就不数了。快到垭口的时候堵了一阵,前面一辆大货车爬不动,我们跟着挪,挪了大概四十分钟。车里没人说话,阿哲把耳机塞上了。
堵着的时候旁边一辆川A的车摇下窗,问我们前面是不是塌了。叶师傅说不是,就是个货车爬不动。那人哦了一声,把窗摇上去,隔了两分钟又摇下来,问还有多远到垭口。叶师傅说四五公里。他说哦,又摇上去。
垭口上有玛尼堆,经幡被风扯得哗哗响。我下车走了三步就开始喘,赶紧扶住车门。掏手机拍照,胳膊也沉。站了不到五分钟,拍两张就回车里了。叶师傅说别逞能,第一天就上四千二,身体要慢慢来。

翻过去景色变了。山这头是光秃秃的石头,那头一下子铺开草甸,绿到天边,远处雪山露出一点白尖。新都桥叫摄影家走廊,八月底杨树还是绿的,没到最好看的时候,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草地一块亮一块暗,牦牛在路边走,车按喇叭它也不理。我下车踩了一脚,土是软的,鞋面陷进去,一股草和牛粪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本来早该到镇上,叶师傅拐错了一个岔口,多绕三四公里,绕进一片青稞地边上,路窄得只容一辆车过。倒回来的时候他还在念,说这路口前年修过,牌子挪了位置。
下午在镇上瞎转,小卖部里两个小孩趴在柜台上看动画片,声音开得很响。我买了瓶水和一包纸巾,老板娘找零找了半天,最后多给五毛,也没要回去。院子里晾着别人的衣服,风一起来,全拍在绳子上。
晚上住扎西家。扎西是藏族大叔,会说四川话,给我们炖了一大锅牦牛肉萝卜,几十块钱一个人,肉给得实在,我吃了两碗饭。他说新都桥最好看是十月中旬到十一月初,杨树全黄,扛着长枪短炮来拍照的人把镇子住满,房价能到四五百一晚。他让我加微信,说秋天来给我打折。他朋友圈现在还在更,四月发雪,十月发黄叶。
第三天新都桥到理塘,二百公里,翻高尔寺山和卡子拉山。高尔寺山通了隧道,省了不少时间。卡子拉山四千七百一十八米,是这趟翻的第一座四千七以上。垭口风大,我一开车门帽子差点飞了,两只手按住。阿杰想在垭口跳起来拍照,叶师傅一把拽住他袖子,说四千七你跳一下,今晚别想睡。阿杰没信,趁人不注意蹦了一下。
后排坐久了腰疼,我把登山包垫在腰后,垫了半小时又拿掉,硌。阿哲靠着窗睡着了,脑袋一点一点的,碰到玻璃就醒,醒了又睡。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风是温的,叶师傅说高原上不开冷气,费油。
当天晚上在理塘,他头疼了一整夜,翻来覆去到凌晨三点。第二天早上起来脸是肿的,眼睛小了一圈。他自己说是没睡好,我们谁也没接话。
理塘海拔四千零一十四米,世界高城,仓央嘉措的故乡。县城不大,一条主街走到底。住商务酒店,一百多一晚,房间里有制氧机,我起初觉得用不上,躺下之后还是把管子插上了。天黑得晚,八点多太阳才落,吃完饭在街上溜达,广场上有人跳锅庄,音乐放得很响。我站边上看,一个藏族大妈过来拉我的手,我跟着晃了两下,手脚不协调,笑着退下来。她说了句什么,我没听懂,她又笑,转头去拉别人。
那晚制氧机声音不大,但一直在。凌晨两点多楼道里有人咳嗽,咳了很久,然后有人开门,两个人低声说话。我起来喝了半杯水,把氧气调大一点,再躺回去。
第四天理塘到巴塘,一百八十公里,四个小时。海拔一路往下走,巴塘只有两千五百多米,川藏线上少见的低海拔县城,叫高原江南。我们在超市补水补饼干,叶师傅说进藏之后物价要涨,能在这儿买的就多买。巴塘苹果五斤十块,脆,甜,后来这袋苹果一直吃到波密。
下午叶师傅在加油站旁边洗车,水管接了老半天,冲下来的全是泥。我拿抹布帮着擦玻璃,擦到后窗那块,看见贴膜上有一道划痕。他说去年被石子崩的,不影响看路。
第五天巴塘到芒康,一百公里,走了快三个小时,金沙江大桥那段限速,加上查证件。我让叶师傅过桥的时候慢点,想看看水。金沙江的水是黄的,含沙重,声音很大,江面不宽,往下走得很急。桥中间有条线,过了线就是西藏。
桥头检查站,所有人下车,刷身份证,看边防证。我出发前在户籍地办了边防证,写了日喀则、珠峰、阿里,走三幺八主线其实用不上,叶师傅说带着没坏处,万一想拐去别处。队伍排了二十来分钟,前面一辆车的行李被打开查,一件一件往外拿。太阳很晒,我站在水泥地上,脖子后面发烫。
芒康三千八百多米,川藏南线和滇藏线在这儿交汇。县城比理塘还小,一条街,两边全是客栈饭馆。客栈一百多一晚,公共卫浴,被子有点潮,我把带的睡袋内胆套上才睡。晚饭找了家川菜馆,水煮肉片三十八块,在这个位置能吃到这个味道已经不错。老板是四川资阳人,来芒康开饭馆八年,每年冬天最冷的时候回一趟家。
我问他,不想家啊。
他说想嘛。
停了一下又说,这儿钱好挣点,等娃儿上大学就回去。
我说娃儿多大。
他算了算,说十七了,明年考。
然后转身进后厨,端出来一盘我们自己没点的青菜,说送的。
洗的两件速干衣挂在车后窗,一天没干,第二天摸还是潮的。小周说别挂了,一车人闻着味儿。我说那你放哪儿。她说放你腿上。最后塞进后备箱的塑料袋,到了芒康拿出来,一股捂过的味道。
公共卫浴在院子另一头,晚上要穿过一段没灯的过道。我拿手机照着路,地上有积水,一脚踩进去,鞋帮湿了。回来钻进睡袋,脚是凉的,过了好一会儿才热。隔壁房间电视开得很响,放的是一部老抗战剧,一直放到十一点多。
第六天芒康到左贡,一百六十公里,翻拉乌山、觉巴山、东达山。觉巴山那段一面是山一面是崖,路窄,会车要提前找宽一点的地方。有一辆大车过来,我们倒了十几米才错开。我把窗摇上了一点。叶师傅说哪棵树后面有坑,哪段容易落石,他心里有数。
东达山五千一百三十米,川藏南线最高的垭口。垭口有块牌子写着海拔,我让阿杰给我拍了一张,拍完就回车里。空气薄,说话得一句一句说,走急了眼前发白。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,看经幡,看别的车停下来又走。
左贡三千八百米,住处比芒康好一些,被子是干的。晚上找面馆,牛肉面十八块,肉给得不少。老板甘肃人,说这两年游客多,生意好做,又说等高铁通到林芝,走公路的人怕是要少。我说想看风景的还是得走这条路。他点头,说也是,然后去给别人下面了。
左贡的热水不稳,洗到一半变凉,我匆匆冲完出来,站在走廊里裹着外套等头发干。隔壁有人打电话,说今天翻了两座四千多的山,口气很轻松,像是在说爬了个楼梯。
车上的歌单是叶师傅的,来回那么十几首,有一首藏族歌手唱的,听不懂词,调子一直往上走。到第五天阿杰会跟着哼了,哼得不准。后来谁也没提换歌,就这么听了一路,听到最后几天,前奏一起我就知道下一句是什么。
第七天左贡到八宿,两百公里,翻业拉山,下七十二拐。从垭口往下看,公路在山上盘,一层一层,官方说七十二个弯,实际不止。我坐车里抓扶手,手心全是汗,每个弯都像要被甩出去。叶师傅一边开一边说这段事故多,自驾的第一次来,速度没控住就出去了,千万别占对向道。

盘到半山腰碰到两个骑行的,正推着车走,脸晒得跟牛皮一样,看见我们的车竖了个大拇指。叶师傅按了下喇叭。后视镜里他们越来越小,拐个弯就没了。
下到谷底是怒江,水是灰绿色的,两岸的山光秃秃,一块草都没有。路边停了几辆车,人在拍照。风把沙子吹到脸上。
出峡谷那段在修路,单边放行。我们的车排队排在七八辆的位置,前面是一辆拉水泥的卡车,车斗上盖着脏篷布,风一吹就鼓起来。等了二十来分钟,对面放过来一队车,才轮到我们。有人下车站在路边抽烟,我也下去站了一会儿,脚底下全是碎石和烟头。
八宿三千三百米,宾馆两百来块一晚,有热水。这是出门七天第一次痛痛快快洗澡,洗完觉得轻了两斤。
第八天八宿、然乌、波密,两百多公里。然乌湖不要门票,就在路边。八月底水不是最蓝的时候,雨季泥沙多,泛灰绿,倒影还算清楚。观景台停了车,我沿着湖边走,地上全是碎石,硌脚。湖那头有几头牛在吃草,不说话的时候能听见自己的呼吸。上然乌要拐进去一段,游客少,路更烂。

中午在湖边吃桶泡面,热水是叶师傅保温壶里的,不太烫,面泡不开,硬着吃了一半。风把盖子吹到地上,我捡起来拍了拍,接着盖。剩的半碗汤端到路边沟里倒了,手上黏。
米堆冰川我们没去,来回要几个钟头,叶师傅说时间不够,赶不到波密。阿哲有点不高兴,在车上一直看窗外。后来路过一个观景台,远远看见冰川的尖,他拍了两张,也没再说什么。
波密两千七百米,川藏线上另一个舒服的地方。客栈三百出头一晚,是这趟住得最好的一家,独立卫浴,电热毯,老板养了只橘猫,一直趴在楼梯上。晚上去吃帕隆藏布江的冷水鱼,四个人点了一条三斤的,人均一百多,吃得干净。
猫半夜跳上窗台,把桌上的水杯碰倒了。我起来擦地,顺手把窗户关了一半。
第九天波密到鲁朗,一百五十公里,过通麦。通麦以前叫天险,现在桥和隧道都通了,二十分钟过去。叶师傅过桥的时候特意减速,说以前这段路要走两个钟头,还得看运气,堵上半天是常事。桥又宽又稳,底下江水急,看不见底。
进鲁朗之前有一段路在铺沥青,新铺的半边黑得发亮,旧的那半边全是补丁。会车要贴着走,阿杰那侧的后视镜几乎擦到护栏,他把手缩回来,缩了一路。
鲁朗的石锅鸡,他带我们去本地人常去的一家。锅是墨脱的皂石,鸡是藏鸡,个头小,肉紧,汤里放了手掌参、松茸、虫草花,人均一百多。我连喝三碗,出了一身汗。鲁朗海拔三千三,树多,含氧高,走起来不难受。

鲁朗林海门票几十块,观景台上往下看是一片林子,看不到边。远处南迦巴瓦露出一点尖。叶师傅说那叫羞女峰,十人九不遇,能看到尖就算运气好。
傍晚下起小雨,我没带伞,跑进路边一家小卖部躲。老板蹲在门口剥蒜,剥一颗往盆里丢一颗,不说话。我在货架前站了一会儿,买了瓶可乐,坐在塑料凳上喝完。雨下了十来分钟,停了我就走,他也没抬头。
第十天翻色季拉山,四千七百二十米。那天云厚,南迦巴瓦整座都藏进去了。垭口停了几辆车,有人架着三脚架在等,等了半天也没等来。我们待了十分钟就走。
下山是林芝八一镇,现在叫巴宜区,海拔两千九,藏东南这一片最大的城。我们在林芝歇了一天,把衣服全洗了,晾在客栈的院子里,下午下一阵小雨,又收回来。找了家馆子正经吃了一顿,买了点松茸干和藏红花,价格比拉萨便宜一些。
去超市主要是买袜子。我带了三双,全都湿过又晾不干,有一股洗不掉的潮味。货架上只有一种灰色的运动袜,我买了四双,顺手拿了一包湿巾和一罐咖啡。
早上在林芝吃了碗藏面,汤是清的,上面浮着几粒牛肉丁,配一壶甜茶,杯子小,得一口一口倒。邻桌两个本地人在说虫草的价格,说了半天我也没听明白一斤到底多少,只记住一个数,现在那个数也忘了。
林芝到拉萨走林拉公路,四百公里,五六个小时,路好,跟高速差不多。以前要翻米拉山,垭口五千零一十三米,现在隧道直接穿过去。那天天气好,路边是尼洋河,水绿。中途服务区停车,我买了杯酥油茶,五块,咸的,第一口喝不惯,第二口就顺了,喝完胃里暖。
服务区的厕所在最里面,队排到门外,我排了十来分钟。出来的时候阿杰在车边抽烟,说他手机剩百分之八,充电宝在我箱子里,箱子压在最底下,谁也不想动。就这么一路没充,到拉萨只剩百分之二,开机都不敢。
快到拉萨的时候能看见布达拉宫的金顶。小周在车上叫了一声,说到了。车进城是下午六点多,太阳还没落,整个城是金黄色的。叶师傅把车停在酒店门口,帮我们把箱子拿下来,说就送到这儿了。

我跟他握手,说辛苦了。
他说路上注意安全。
我说你回去还得开几天。
他说四天,空车回去,慢点开就行。
然后他上车,倒了两把,走了。
那晚我没出去逛,在酒店床上躺到八点,才下楼找了点吃的。街上有转经的人,走得比我快,绕着我转了半圈就没影了。我顺着走了一段,脚沉,又拐回来。房间里很静,静得能听见自己咽口水的声音。
钱的事说一下。拼车四千二,住宿平均一晚一百八,两个人一间,摊下来一人一千二左右,吃饭一天八十上下,门票加起来不到五百,泸定桥十块,别的自然风光大多不要钱。加上买水买零食买特产,一个人八千出头。包车贵些,一天八百到一千二,几个人平摊跟拼车差不多,但想停就停。
高反这块。我平时不运动,出发前一周吃红景天,到康定还是头胀了两天,后来慢慢就适应了。同车的阿杰身体比我好,在卡子拉山跳了那一下,理塘疼了一夜。这事儿跟身体好坏关系不大,主要是别跑别跳,头两天别洗头,多喝水,多睡。头疼吃片布洛芬或者葡萄糖,一般两三天过去。要是嘴唇发紫、喘不上气、吐,别硬扛,往下走,或者去医院吸氧。
季节也提一句。我们是八月底九月初,雨季尾巴,运气好没遇上塌方,但路上看见好几处路基被冲坏的痕迹,工人在修。七八月雨季最麻烦,塌方堵车是常事,有时候堵一天。五月底到六月野花多,九月底到十月中秋色最好,新都桥的杨树、然乌湖、鲁朗的林子都在这时候。十月中以后就冷了,十一月有些垭口会下雪封路,冬天不建议走。
身份证随身带,检查站多,随时刷。边防证只走三幺八到拉萨用不上,要去珠峰、墨脱、樟木、亚东就得在户籍地提前办,免费,写清楚地区,到了西藏再办很麻烦。加油看见站就加满,有的站之间隔一两百公里,别等灯亮。九十五号偶尔缺,车挑油的话提前问。
藏区的规矩。转经顺时针,别逆行。进寺庙脱帽,不大声说话,不用手指佛像,里面不让拍就别拍。看见磕长头的人,别举着相机怼脸,要拍先问,或者站远点。玛尼堆、经幡、白塔别踩别碰。有小孩伸手要东西,给不给都行,我一般摆摆手笑一下就过去了。
我鼻子和手背脱了一层皮,回来洗脸一搓就掉,像蛇蜕。阿哲的后颈晒出了领子的形状,洗澡的时候疼,晚上趴在床上让我帮他涂芦荟胶,边涂边骂自己没买帽子。
在拉萨第二天醒得早,六点多,天还灰着。我在窗边站了一会儿,楼下有人推着车卖早点,蒸笼一掀,白汽涌出来,很快就散了。
八点多下楼吃面,店里只有我一个客人。面端上来,汤上飘着两根葱。吃到一半,一辆白色商务从路口过去,车牌尾号我没看清,车型我认得。我把剩下的面吃完,才想起来后座缝里那个巴塘苹果,忘了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