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车到蜀南竹海西大门的时候,我鞋底已经湿了。不是路上蹚了水,是前一天在成都踩过雨,鞋没干透,又在车里闷了半天。下车一脚踩在潮乎乎的山地上,袜跟往里缩,我扶着行李箱站了两秒,先闻见一股竹叶和湿土混在一起的味道。山就在公路两边,竹子密得看不见里面,只有几根被风吹弯了,梢头互相擦着,沙沙地响。
这趟来之前,我看了几天天气预报,宜宾那一栏几乎天天有雨,有时候画一朵云,有时候画两道斜线。我问过住过山里的朋友,要不要带厚衣服,他说夏天能有多冷,带件薄的就行。我听了,塞了一件皮肤衣,又塞两条速干裤。防蚊水是临出门在楼下买的,小瓶,后来证明买小了。雨伞倒带了大号,放在箱子最底下,等真正下雨时,我一次也没及时把它掏出来。
我从成都坐早班直达车来。天没亮就到车站,售票厅里一股拖地水的味道,保洁员推着拖把从一排排脚中间穿过去,大家轮流抬脚。我的位子靠后,旁边是个回长宁探亲的大姐,姓刘,带着一纸箱东西,用胶带缠得严严实实。她说里面不是啥值钱货,就是给老人买的点心。车开起来她就把纸箱抱在腿上,怕行李仓里颠坏。
后半程开始绕山,车里有人开了外放,视频笑一阵停一阵。我把窗户推开一条缝,潮气立刻扑进来,带着点车尾气的味道,只好又关上。刘姐问我是不是一个人去竹海,我说嗯。她说里头大得很,不是下车走两步就能看完的,让我别舍不得找车。我当时没太在意,心想一个景区能大到哪里,等进去才知道,脚力和时间在这里都不太够用。
西门售票处比我想的安静,雨刚停,屋檐还在滴水。我买了通票,工作人员提醒我把票随身放好,后面有些地方还要验,索道、竹筏这类项目另外算。我把票夹进手机壳,后来手机掏出来拍照,票差点跟着掉进沟里。景区里农家客栈和酒店都不少,我出发前订的是仙寓洞附近的一家,想着下午少走些回头路,晚上也能吃口热饭。
从大门到住处这段就把我难住了。拉着箱子走进去不现实,观光车又要等凑人。我在树荫下站了二十来分钟,旁边一辆车的司机姓唐,问我去哪里,听说地方后报了拼车的价。正巧另有两名游客也去同一带,我们商量着拼了。唐师傅把后排一个装工具的筐挪开,又拿抹布擦了擦座上的水,说山里这几天没真正晴过,让我上车别嫌潮。
车往竹林深处开,路面时高时低,窗外除了竹子还是竹子。新竹颜色浅,老竹发暗,竹节上蒙着一层白霜似的东西。偶尔露出块红色岩壁,很快又被绿挡住。唐师傅说竹海跨长宁、江安两边,二十多个山头连起来,走路看的是一小条,不是整座山。我低头看导航,路线拐来拐去,再抬头时,刚才那个售票处已经甩没影了。

我把箱子先寄在唐师傅认识的一处休息点,只背包去了仙寓洞。入口附近很热闹,卖水的、卖雨衣的、等同伴的挤在一起,往里走几十米,声音忽然就薄了。路贴着崖壁往前伸,脚下石阶有水,外侧的山谷被竹梢塞满。我手扶栏杆,栏杆凉而且湿,抓一把,掌心全是水。前面有人戴了一次性鞋套,走几步就打滑,干脆停下来撕掉。
仙寓洞不是我想象中黑乎乎往里钻的山洞,更像绝壁上凹进去的一条长岩腔,人沿着里面走,头顶是巨石,身边时不时透进天光。石壁上有摩崖造像,也有故事浮雕,表面被水汽浸得颜色发深。到了卧佛殿,人群停下来,说话都压低了。我本来想仔细看看佛像身后的造像,后面有人轻轻碰我包,我才意识到挡了路,赶紧挪到边上。
再往前到观音殿,石壁上的立像和两边罗汉要看一会儿才分得清。殿外石牛卧在水函里,上方不断有水落下来,水面一圈一圈动。我伸头看得久了,后颈滴进一滴水,凉得缩了一下。旁边一个小孩学我抬头,也被滴中,他妈笑他,说这里不用买水也能洗脸。小孩不服气,拿袖子擦,结果袖子比脸还湿。
从仙寓洞出来,我的T恤后背已经湿了,不知是汗还是潮气。出口有风,吹在身上有点冷,我把皮肤衣穿上,拉链没拉好,下摆一直拍腿。唐师傅发来消息,说车在另一头,让我别急。我找了个有屋檐的地方等,旁边摊主在收被雨打湿的纸箱,撕开的纸盒一层压一层,颜色发暗。车过了十几分钟才来,说是前面落了几根竹枝,清理耽误了。
下午接着去天宝寨,我本来以为仙寓洞已经走完,腿可以歇一歇,没想到石阶还在前面。古寨顺着岩壁曲折往里,寨门一道接一道,有的门洞低,我得稍微低头。红色砂石在阴处是暗红的,偶尔有光从云缝里落下来,墙面一下变暖。唐师傅说这地方易守难攻,我看了一眼窄路和外侧陡坡,觉得不用懂打仗也明白,往上抬一袋米都费劲。
这里的蚊子不比低处少,而且咬得没什么动静。我拍照时觉得脚踝痒,挠了两下,过一会儿鼓起三个包。防蚊水在大箱子侧面的网袋里,箱子在休息点,我只能把裤脚使劲往下拉。旁边一位游客递给我一小管止痒膏,我抹完要还,她说你留着用,包里还有。我连声道谢,后来在海中海又碰到她,两个人都愣了一下才认出来。
傍晚,唐师傅先带我到休息点取了箱子,再送我回客栈。老板姓周,正站在门口收一张竹席。竹席没湿,他说潮气重,夜里放外面会吸味。我订的房间在二楼,木楼梯踩上去有轻响,窗户推开就是竹丛,看不见远处。床上的被子摸上去不冰,但总像没晒透。我把空调除湿打开,又把箱子里的衣服全翻出来,找最干的一件换上。周老板看见,笑着说别折腾,明天穿出门还是一样。

洗手间墙角有点发霉,热水器要先放一阵冷水。我洗完澡发现排气扇声音很大,风力却小,镜子半天还是白的。用毛巾擦出一块,没过几秒又蒙上。拖鞋底薄,踩在地砖上凉,我洗完马上钻回房间。楼下有人喊吃饭,声音从楼梯口上来,我肚子这才叫了,午饭只是胡乱对付了一口,这会儿早饿了。
晚饭是和别人拼的一桌竹宴。我一个人没法点太多,周老板问愿不愿意跟隔壁房的两位客人搭伙,我说只要他们不嫌弃。桌上先来了竹荪炖土鸡,汤面浮着薄薄一层油,竹荪吸满汤,夹起来会滴水。我喝第一碗觉得鲜,第二碗才尝出一点胡椒味。鸡肉炖得不柴,可我夹到一块脖子,啃了半天没什么肉,又不好意思放下。
白油炒笋看着清淡,笋片切得均匀,边上有几根葱。我原先以为笋都会有点涩,这盘吃起来脆,没什么怪味,很下饭。另有一盘腊肉炒笋,味道重得多,腊肉咸香,笋把油接住,我不知不觉添了半碗饭。同桌的陈姐问我是不是特别饿,我说是,走了半天台阶。她说她也是,刚才洗澡腿都在抖。我们一边说一边把转盘转到自己面前,转得太快,一勺汤洒到了桌布上。
竹荪蛋端上来时我没认出来,圆圆润润,外面像裹着一层半透明的膜。周老板让我们趁热吃,我夹了一个,口感比想的脆,里面有点滑。陈姐不敢吃,盯着看了半天,说这名字听着太稀罕。我说就当菌子,她才尝了一小口。后来又上了竹叶菜和一碗汤,我已经吃撑,还是拿筷子拨了拨,想把每样都记住。桌上没有人谈什么功效,大家说的都是脆不脆、咸不咸、明天几点起。
回房后我拿纸巾擦鞋,纸巾用了五六张,鞋还是湿的。塞报纸也没有报纸,周老板给了我几张旧宣传单,让我撕松一点塞进去。我把它们团成团,顶着鞋头放,夜里听见纸团慢慢塌下去的细响,也可能只是我自己困糊涂了。窗外的雨时大时小,蚊虫贴着纱窗撞,我把蚊香液插上,仍有一只不知躲在哪里,关灯后就在耳朵边绕。
早上六点多,楼下公鸡叫了两轮,接着是扫地的声音。我推开窗,眼前竹丛挂满水珠,风一吹,几片叶子一起往下滴。鞋里的纸团湿得发软,鞋面倒干了一点。我把鞋穿上,冰凉从脚底往上窜,站了一会儿才适应。下楼时周老板正在灶边切笋,砧板上湿漉漉的,他说这种天看日出没什么指望,让我慢慢吃,不用追早。
早饭是稀饭、鸡蛋、泡菜和叶儿粑。叶儿粑外面包的叶子已经蒸得发暗,糯米皮软,咬开有咸鲜的馅。我吃得急,烫到上颚,只能张嘴哈气。周老板递来一碗温水,说他们一般不是这个点吃,我赶路才给我热早了。我说不用赶,嘴上这么说,手里筷子没停,因为唐师傅已经发消息,说去七彩飞瀑的路要等另一批客人一起走。

结果我还是在路口等了车。约定的时间过了二十多分钟,车没影,一起等的还有一位背相机的大哥。他把相机包顶在头上挡过一阵毛毛雨,又拿下来看镜头有没有受潮。我站得脚酸,在路边石墩上坐,石墩看着干,一屁股下去才发现有层水,裤子后面凉了一片。车来时唐师傅连说抱歉,我没问原因,只想赶紧上去把裤子吹干。
去七彩飞瀑的路上雾比昨天浓,竹子从白气里一根根显出来,又被甩到车后。下车以后先听见水声,不是一下轰到耳朵里的那种,是隔着林子闷闷地响。沿石阶往下走,水声越来越实,鸟鸣反而听不见了。石阶边上长青苔,绿得发黑,我每一步都踩中间,不敢靠边。前面有个小伙子想快走,被同伴拉住,两个人为快不快争了几句,步子却都慢了。
七彩飞瀑在葫芦谷里,从回龙桥下分几级跌下去。站在能看见全貌的地方,水并不是一整块白布,而是被岩石拆成许多股,有的直落,有的在坡上散开,再汇到下一层。落差大,谷底水汽往上飘,睫毛很快挂细珠。我拿手机拍,镜头先蒙雾,拍出来的瀑布一团白。擦干净再拍,人已经被旁边伸来的伞碰了两次。
雨忽然密了,我这才想起伞在背包最里面。背包里有相机、纸巾和票,我只好躲到一棵树下翻,越翻越乱,一次性雨衣先掉在地上。捡起来时雨衣沾了泥,我套反一次,帽子垂在背后,头还是淋着。旁边有人笑,我也笑,索性脱了重穿。等折腾好,雨又小了,只剩伞沿一样的水珠从竹叶上往下掉。
中午去海中海,湖边比瀑布那里平缓,水面把两岸竹子照得歪歪扭扭。竹筏分大小,我不愿一个人包一只,就跟别人凑。等拼够人的工夫,我在木栈道上晒了会儿鞋。太阳露了一小块,热气从地面往上返,湿气像贴在皮肤上。刚才给我止痒膏的那位游客也来了,她姓林,带着母亲。我们加上另外几个人凑一筏,她终于把那管膏要了回去,说她母亲也被咬了。
撑筏的人让我们别一起站,鞋上的水可以先蹭在岸边。我坐中间,手扶着湿滑的竹面,筏子离岸时轻轻晃,林姐的母亲一下抓住我手腕。她很快觉得不好意思,松开说抓疼没有,我说没事,我也紧张。等筏子稳了,水面只剩竹桨划开的纹,四周竹林把声音都收住。大家起初还聊天,过一会儿各看各的,只有相机偶尔响一下。
竹筏没有走太远,转一圈就回来。我下筏时急着给后面的人让位,一脚踩在岸边的浅水里,刚晒暖的鞋又灌满。林姐笑得直不起腰,说你今天跟水有缘。我把鞋脱下来倒,真的倒出一股水,袜子能拧。岸边没有合适的地方晾,我只好把袜子塞在包侧袋,光脚穿鞋,脚后跟磨得发疼。
下午我在万岭镇附近换了住处。前一晚图离仙寓洞近,这一晚想离翡翠长廊近些,少折腾。新客栈房间大一点,窗也开阔,可床单照样潮。我没有再挑剔,先把能挂的东西全挂起来,袜子搭在椅背,鞋带解开,鞋舌翻到外面。空调吹出来的风有股滤网味,我开了窗,又怕蚊子进来,折腾半天还是关上。

老板说下午四点前去墨溪还来得及,我原本打算睡一觉,躺下却刷起了照片。照片里全是雾、竹子和半截人的伞,真正清晰的没几张。我删掉一批,觉得闲着可惜,又爬起来。脚上换了房间备用的塑料拖鞋,自己的鞋留在窗下吹。走出客栈才发现拖鞋不跟脚,石子路一高一低,脚趾得一直用力夹着。
沿溪走时我碰见一处落竹,横在路中间,下面的空隙看着能钻。我弯腰过去,背包还是刮了一下,声响很大,把树上的鸟惊飞了。包里那瓶水没拧紧,回去以后才发现侧袋全湿,门票软了一角。我拿去给下一处验票的人看,心里有点发虚,对方只是把票抚平,机器照过就还我,说别折了。我把票换到防水袋里,这回没再嫌麻烦。
傍晚往忘忧谷走,光线已经弱,谷底比外面早黑。溪水在脚边,虫鸣从竹根处起,一阵接一阵。有人专门等月光,我抬头看,云还厚,月亮只是后面一团发白的光。我没有久等,找块相对干的石头坐下,听对面一家人商量晚饭。孩子想吃面,大人要吃笋,争了半天,孩子又说都可以,因为已经没有力气反对。
我坐了不到十分钟,小腿上就被咬了几个包,防蚊水这回在包里,我喷得太多,气味冲得自己咳了两声。山谷里风小,药味半天不散,旁边的人默默挪开一点。我挺不好意思,只好起身走。石阶返潮,手电照上去一块亮一块暗,我走得慢,后面有人嫌我挡路,侧身从旁边过去,鞋底一滑,又赶紧退回来跟着慢走。
天黑后谷口和住处之间差点走错。导航把我指向一条较窄的路,我看着不像来时的方向,站在岔口转了两次手机。正好有位提菜的阿姨经过,我给她看客栈名字,她没看手机,问我白天是不是从一排晒着的被单那边过来。我想起来被单是蓝白的,她点点头,给我指了相反方向。走到能看见灯,我才发现自己先前一直把竹林当成了路标。
晚饭没再拼大桌,我只要一份白油珍笋、一碗汤和米饭。老板问要不要尝竹燕窝,我好奇点了,端上来颜色深,口感软滑,本身味道不重,主要靠汤汁。那盘白油珍笋还是比它合我胃口,我把笋吃完,竹燕窝剩了小半碗,觉得浪费,又硬吃了几勺。一个人吃饭的麻烦就在这儿,什么都想尝,胃却只有那么大。
邻桌是四口之家,孩子拿竹筷敲碗,被父亲按住手。母亲问老板第二天索道会不会很多人,老板说赶早总比赶晚强,雨天也可能临时调整。我听见这句,回房就把闹钟往前拨了半小时。其实我不一定非要坐索道,但想到要排大队,还是决定去看看。山上天气变化快,计划写得太满没用,我把第二天只留了两件事,长廊和观海楼,其余到时再说。

第三天六点半出门,天是亮的,雾还没散。我在楼下买了两个包子,肉馅很咸,豆浆又烫,只能边走边倒手。到翡翠长廊时游客不多,红砂石路面向前起伏,两边楠竹往中间倾,枝梢在头顶接起来。昨晚的水沿竹节往下滑,有时隔很久落一滴,有时风一过,整条路像又下了一阵小雨。
红色路面在早晨不艳,湿的地方偏深,干一点的地方发粉。绿竹把光染得柔和,路尽头的雾却是灰白。我踩着一块块石板走,脚下有细砂,鞋底吱地响。走了一阵回头,刚经过的弯道已经藏起来,只剩几根斜竹伸在路上。所谓长廊不是一条笔直走廊,得走过这些起伏和转弯,才感觉它一直在往前接。
一位扫地的工作人员把落叶往路边拢,竹扫帚划过红砂,声音粗粗的。扫帚扫过一片水,水珠被推到鞋边,我赶紧抬脚。他看我躲,说没事,这点水一会儿就干了。我看了眼自己仍湿着的鞋,没好意思说它已经两天没干。路边新落的竹叶有青有黄,扫成一小堆,被风一吹又散开,他也不急,再从后头慢慢拢。
我在长廊里来回找所谓的人面竹。问了一个摊主,他抬手往前指,说得不太具体。我照着走,看到粗一点的竹就停下来瞧,竹节上的斑纹有的像眼睛,有的什么都不像。身后一位大爷见我对着竹子发呆,说别找了,看哪根都像脸。我顺着他的话再看,果然连裂纹都像嘴,倒把自己看乐了,拍了一张发虚的照片就算找到。
往观海楼去时,索道入口已经排上队。队伍绕了两道弯,前面有人撑伞,伞尖不停碰到后面人的包。我原本想赶早,到了才知道别人更早。排了十来分钟,工作人员说前面运行会慢一些,大家等一等。队伍里立刻有人问要等多久,没有人能给出准话。我看看山顶的雾,又看看前面长长的伞,差点转身走。
留下来等的半小时里,我把鞋垫抽出来晾,单脚站在栏杆边,样子很狼狈。后面一位大姐让我靠她的小折叠凳坐一下,我不好意思,她说自己站累了,让我替她拿着包就行。我们这样交换着歇了几次。她孙子在旁边数竹子,数到二十就乱,重新从一数。孩子问了三次什么时候能动,她都说快了,其实队伍一次只往前挪两三步。
终于坐上吊厢,我先检查手机绳,缠了两圈才往窗外看。索道很长,吊厢越过谷底时,刚才走在路上觉得高大的楠竹全变成了细密的梢头。风从整座山坡穿过去,竹梢一片压一片,绿色有深有浅,像水面慢半拍的浪。对面来的吊厢在雾里出现,滑到身边又离开,里面的人举着手机,我也举着,互相把对方拍进去。

观海楼上风大,湿漉漉的衣服一下被吹透,我把皮肤衣重新穿上。往远看,所谓竹海不再只是两根竹子之间的空隙,山脊一层接一层,全被竹覆盖。雾没有完全散,最远的一道山只露轮廓。有人等雾开,支着相机不动。我在另一侧看了十几分钟,云反倒加厚,远处慢慢白掉,近处的竹涛倒更清楚。
回客栈拿行李前,我在镇上吃了碗宜宾燃面。面端上来没汤,芽菜、花生和辣油拌开以后颜色很深。我第一口觉得香,第二口开始吸气,吃到一半鼻尖冒汗。又要了一个叶儿粑解辣,甜的和辣的混在嘴里,有点奇怪。店里风扇在头顶转,吹不干汗,只把桌上的纸巾吹掉两次,我一次用脚踩住,一次被它飘到门边。
退房时我把椅子上的衣服一件件摸过去,T恤干了,速干裤半干,最厚的袜子仍然湿。老板给我一个塑料袋,让我把湿的装起来,别和干净衣服混。我系袋口时留了个角,想到要闷好几个小时,又拆开重新透口气。箱子比来时难合,我坐在上面压,拉链卡在一件雨衣上,扯出来以后雨衣裂开一道小口,正好省得再带。
回程没有赶直达车,我先坐车到长宁,再换车去宜宾。下山时太阳竟然出来了,路边的竹子亮得发白,同车的人都把窗帘拉开。我看了会儿,眼皮发沉,靠着玻璃睡着。每次刹车脑袋就往前点,醒了三四回。窗外有人晒谷,有人把竹竿横在院里,和景区里面没什么不同,只是没人停下来拍照。
长宁换乘时正好错过一班车,下一班要等近一个小时。候车厅里座位不够,我把箱子横在脚边坐下,塑料袋里的湿袜子散出一点酸味。我赶紧把袋口压紧,又怕旁边人闻见,挪到靠门的位置。门外太阳晒着水泥地,里面却阴,坐久了膝盖发冷。我去买了瓶水,回来发现座位没了,只好继续坐箱子。
去宜宾的车终于进站,人群一下都站起来。有人先冲过去,司机摆手让排队,队伍又慢慢直了。我把软了一角的门票从防水袋里抽出来看一眼,又塞回去,其实上车根本用不到它,只是手边正好摸到。轮到我时,箱子在台阶上磕了一下,里面那双鞋还是潮的,撞出闷闷的一声。
我上车挑了靠窗的位置,把背包抱在腿上。车门还没关,卖叶儿粑的小贩从窗外经过,蒸汽从竹笼缝里往上冒。前排有人剥橘子,酸味一下散开。我低头把磨红的脚后跟往鞋里缩了缩,车轻轻一顿,站台外那排竹子开始往后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