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去四姑娘山之前,我总把三条沟的名字记混。双桥沟、长坪沟、海子沟,在本子上写了两遍,转头又说成长桥沟。老陈笑我,说这样也好,反正到了山里只看路,不看名字。
我们从成都出发。前一晚住在车站附近,房间窗户关不严,楼下有人倒车,提示音隔一阵响一次。我十一点多还在收拾包,把厚袜子塞进去,又拿出来,觉得七月用不上。老陈坐在床边剥橘子,说带着吧,山里跟城里不是一回事。
那句“不是一回事”,后来应在了不少地方。
拼车是客栈帮忙联系的。早上天没亮透,唐师傅把车开到巷口,后备厢里已经有两个大登山包,防雨罩上沾着泥。车里另外两个人要去登大峰,谈论冰爪、营地和马匹,我一句也插不上,只能抱着自己的小包看窗外。
我那时的计划不过是看看雪山,在沟里走走路。
出城后睡了没多久,车过都江堰,又到映秀。醒来时山已经近了,绿色挤满车窗,河水在谷底发灰白。唐师傅开车稳,遇到弯道会提前松油门,很少按喇叭。副驾驶的老陈睡不着,拿着一袋小面包,问一次有人吃吗,没人接,他就自己吃一个。
卧龙一带下过雨,路边有湿漉漉的水光。山腰的云不是一整片,是一缕一缕挂在树林里,车转过去,那缕云又到了我们后面。有人让唐师傅停车拍照,他看了眼后视镜,说前面宽一点再停,别在弯道上下车。
停车的地方有风。我刚下去就闻到土和树叶混在一起的味道,旁边坡上有人放牛,牛铃隔好久才响一声。拍照只用了两分钟,剩下时间大家都在原地站着。城里一团一团的云见得多,云贴着山走,我还是头一回这么近地看。
翻巴郎山时,车里安静了。
起先只是耳朵不舒服,我咽了几次口水,以为很快能过去。后来额头里面发紧,像戴了一顶小半号的帽子。车窗外有时白茫茫一片,有时忽然露出深谷,我把目光收回来,盯着前座椅背上的裂纹,不敢再看。
老陈递过来一颗糖,说是酸的,含了能舒服点。我含到一半,恶心倒是轻了,头还是疼。唐师傅听见我们说话,把音乐声调低,叫大家别一口接一口灌水,也别到了镇上就跑着找吃的。
“你们今天没啥事,慢慢走,早点睡。”他说。
我问还要多久。
他说,快了,快了的另外一种说法就是还得坐一阵。
车里那两个登山的人笑起来,我也笑,笑完又靠着玻璃闭眼睛。玻璃凉,太阳晒在另一边脸上,半边冷半边热,感觉怪怪的。
下午到日隆,天很亮,风也硬。镇上房子沿着山势散开,招牌被吹得轻响,街上有背着大包的徒步者,也有刚买菜回来的本地人。那时候大家还习惯叫它日隆。唐师傅指着远处说,天气好能在猫鼻梁看到四座峰,今天云多,未必肯露脸。
我抬头找了半天,只见一团团灰白的云。
住的客栈不大,木楼梯踩上去有声音。杨姐带我们上楼,顺手把楼梯拐角一扇没扣好的窗关紧。房间里有电热毯,床尾放着厚毯子,卫生间地砖冰脚。窗户正对一面山坡,坡上两棵树的叶子已经有点黄。
我把包扔在床上,人也跟着坐下去。就这一个动作,心跳突然快起来,胸口像刚追过公交车。
杨姐在门口看见了,说先别急着收拾,坐会儿。她又补一句,第一晚很多人睡不好,不是床的问题。
我以为她客气,夜里才知道不是。
下楼吃饭不过二十几级台阶,我走到一半停下来喘气。老陈看着没事,其实脸色也不好,只是他爱逞强,还说晚上要喝一点青稞酒。唐师傅正端着汤从旁边过,听见后说,你要是想明天在房间里躺着,就喝。

老陈把已经伸出去的手收回来,改成盛汤。
晚饭有炒土豆、回锅肉和一锅菌汤。菌汤端上来时热气很足,我喝了两碗,额头出了点汗。邻桌几个人刚从长坪沟回来,裤腿全是泥,鞋放在门边,湿袜子搭在椅背上。他们说木骡子的草甸开阔,也说回来时下坡走得脚趾疼。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崭新的徒步鞋,心里有点没底。
饭后在镇上慢慢走了一圈。小卖部里摆着牦牛肉干、饼干、苹果和塑料袋装的面包,我买了两袋饼干、几块巧克力,又拿了一个小本。老陈问买本干什么,我说记账,结果那个本后来只记了三笔,其他页全拿来垫湿鞋垫了。
店里烤肠机在转,香味飘到门口。我想吃,胃里却顶着,只好作罢。
回客栈时头一跳一跳地疼。热水来得慢,我把洗手池下面的管子看了又看,以为是阀门没开对,杨姐上来帮我调,说要多放一会儿。等水热的工夫,我坐在床沿脱袜子,脚底已经有点肿。
没敢洗太久。头发冲了一下就出来,用毛巾包着,坐在窗边等它干。手机信号时好时坏,家里发来消息问怎么样,我回了个“挺好”,没提头疼。发完怕他们打电话,我又补了一句,这里晚上冷,我准备睡了。
其实才八点半。
老陈在隔壁也没睡,隔着墙能听见他来回走,后来烧水壶响,再后来是开窗户的声音。我躺下以后呼吸一直不顺,明明很困,刚迷糊过去又会突然醒,醒来先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电热毯开低挡,后背热,鼻子和脸却是凉的。我把被角拉到下巴,过一会儿又热得伸开。窗外有狗叫,叫声在山里显得很远。半夜落雨,雨点打在铁皮棚上,密密麻麻,我数了一阵,越数越清醒。
凌晨三点多,我爬起来找水,碰倒了床边的登山杖。
老陈在隔壁问,你也没睡?
我说,你不是也没睡。
他隔着墙笑了一声,过一会儿又安静了。
再醒已经七点,雨停了,云还低。头疼没有全退,但比夜里轻。我没按原计划起早,下楼时别的住客已经走完,餐桌上只剩我们的粥。杨姐没催,给粥锅又添了一点热水,说稠粥凉了不好吃。
粥很软,我慢慢喝了一碗,又吃半个鸡蛋。老陈把咸菜拨到一边,说嘴里没味,我让他别硬吃,今天就在附近走走。
我们原本打算当天进长坪沟,商量几句,把顺序换了,先去双桥沟。那条沟有观光车,累了可以少走路,适合让我们这两个刚上山的人缓缓。三条沟的票分开买,售票窗口前人不算多,我把证件递进去时还在问末班车,老陈在后面说,别问那么细,进去不一定按点出来。
事实证明,他难得说对一回。
观光车一路往沟里开,路边的山一层压着一层。前排有人拿着相机,每拐一个弯就举起来,没一会儿又放下。河水挨着公路流,水面被石头打碎,太阳一照,碎光直晃眼。
到沟尾下车,冷气围过来,我把拉链拉到顶。附近的山峰很高,岩壁上有浅色纹路,云贴着山尖走。大家都忙着找角度,我却先找了个背风处,把早上没吃完的半个馒头掏出来。
馒头被压得扁扁的,有点干。
老陈看着我,说雪山底下吃冷馒头,挺会享受。

我说,你吃不吃。
他掰走了一半。
我们沿栈道往回走了一段,没有再赶车。树林里有潮气,树皮上长着浅绿的苔藓,倒下的枯木横在坡上,没人把它搬走。脚下木板偶尔松动,踩过去会发出一声轻响。我走得慢,几乎十几步就停,不全是为了拍照,有时只是想喘气。
在平原上,慢走和快走差不了多少。到了这里,快十几步,心口马上给你看颜色。
撵鱼坝附近水面开阔一些,沙棘树零散地长着。我们没有认真辨认资料里那些山峰的名字,看到形状特别的就多看一会儿。老陈坚持说一座山像躺着的人,我横看竖看没看出来,他把手机举到我脸旁,非让我沿着他的手指看。
“鼻子,下巴,这不都在吗?”
我说只看见云。
他说你没想象力。
中午前出了一阵太阳,晒得冲锋衣里面发热。我刚脱下外套,云就把光挡住,风从河谷过来,胳膊马上起鸡皮疙瘩。衣服脱了穿、穿了脱,来回三次以后,我干脆把它系在腰上,懒得再塞包里。
防晒霜也忘了补。早上出门只抹了脸,手背和耳朵露在外面,等我觉得耳朵发烫,已经红了一圈。
盆景滩的水不急,枯树立在水里,有的只剩半截树干,有的还伸着细枝。水面清时能看到下面的沙石,云一来,颜色就暗下去。我们站在栈道边看了很久,谁也没说那树像什么。
一个小孩从旁边跑过,被他妈妈叫住。她没讲大道理,只说木板滑。小孩慢下来,走了几步,又蹲下去看水里的影子。
我掏手机拍照,屏幕里总有一层灰,擦了镜头也没用,后来才发现是自己手指挡了一个小角。那几天不少照片都有这根手指,回来后我也没裁掉。
午餐还是包里的东西。饼干碎了,巧克力被体温焐软,苹果倒是脆。我们坐在休息区边上,把苹果分成两半,果核用纸巾包好塞回垃圾袋。旁边有人泡方便面,香味传过来,我盯了两眼,老陈说别看了,再看你的苹果也不是牛肉面。
人参果坪的草被风吹得往一边倒,几头牦牛慢悠悠地吃草,并不理游客。有人想凑近拍正脸,牛一抬头,他又退回来。我远远拍了一张,牛很小,背后的山很大,看着倒顺眼。
下午开始掉雨点,我们上车时裤脚湿了一圈。车窗起雾,我用袖子擦出一块,没多久又蒙上。车上有人睡着,脑袋随着转弯一点一点,我不困,看着雨水沿玻璃斜着往下流。
回到镇上,雨反而停了。被云挡了一天的四姑娘山露出一小段,雪白的光从云缝里透出来。街上好几个人同时停下,抬头往那边看。我还没来得及拿手机,云又合上了。
老陈说,这叫逗你玩。
晚饭我们找了家普通小饭馆,门口放着一筐青菜。点了酸菜面块和一份炒菜,菜咸,面块热,我把汤喝得差不多了。老板娘收拾邻桌,问我们去了哪里,听说双桥沟,她说今天沟里雨不小吧,镇上只掉了几滴。
同一片天,隔着几公里就不是一回事。
那晚头疼轻了些,却开始鼻塞。我把冲锋衣搭在椅背上,湿袜子洗了两遍,水还是黄。房间没有合适晾鞋的地方,只好把报纸塞进鞋里,再放在窗边。老陈拿吹风机吹鞋垫,吹到一半跳闸,走廊里好几个人同时开门。
杨姐上楼把闸推回去,说别两个房间一起用大功率。老陈连声答应,回房后把吹风机塞回包里,再没拿出来。

我睡得出奇沉,连狗叫都没听见。
长坪沟那天,我们起得不算早。天边有一点亮色,镇上的屋顶还湿着。早餐是馒头、鸡蛋和稀饭,老陈多拿了一个馒头,用塑料袋包好,说中午肯定饿。我把保温杯装满,又往侧袋塞了两张纸巾。
进沟以后先乘一段车,再从喇嘛寺附近往里走。寺周围很静,风从经幡间穿过去,颜色旧了的布条一下一下摆动。我们停了几分钟,没高声说话,随后沿栈道进入森林。
开头一段我觉得状态不错,脚步比昨天快。老陈在后面提醒,别一早就把劲使完。我嘴上说知道,身体还是往前赶。结果没走多远,上坡连着拐弯,我的呼吸就乱了,只得靠在一棵树旁慢慢顺气。
树干潮,我的袖子沾了一片深色。
路边有马帮经过,马蹄踩在泥里,发出闷闷的声响。马背上驮着行李,也有空鞍。牵马的人走在侧面,遇到窄处会提醒游客往里让。我贴着山坡站,闻见马身上的汗味和皮革味,等一整队过去,裤脚还是溅了几点泥。
老陈前一天就惦记骑马。他问过杨姐,也问了沟口的工作人员,知道可以走一段再和马夫商量,不必一开始就决定。到了枯树滩附近,他看见有人牵马休息,便过去聊了几句。
牵马的是周师傅,话少,先把我们去哪儿、打算几点返回问清楚,又看看我们的鞋。他说后面路有泥,也有要下来走的地方,骑马不等于一直坐着不动。
老陈骑一匹,我本来想全程徒步,看着前面的长路,又摸了摸发紧的小腿,也答应了。
上马那一刻我有点狼狈。左脚踩进马镫,试了两次没跨过去,周师傅托了一下我的膝盖,我才坐稳。马轻轻动了一步,我赶紧抓住鞍前,手心一下出了汗。
周师傅说,别夹太紧,身体松一点。
话说起来容易。马每走一步,我都觉得自己要往旁边滑,腰僵得像块板。老陈在前面也不比我好,他回头想说话,马恰好拐弯,他马上又转回去扶好。
走出一段,我才敢抬头看路两边。
马背上的视野比步行高,灌木叶尖从腿边扫过去,有时挂着水。沟里的河时远时近,水流急的地方一片白,缓下来又发绿。四姑娘山的雪峰在树林空隙里出现一下,很快又被遮住。我不再掏手机,怕手一松连人带手机都不知该先顾哪个。
上坡时身体往前倾,下坡又要往后,没骑多久,大腿内侧就酸。到了难行的地方,周师傅让我们下来走。我脚踩到地面时竟有点踏实,虽然泥一下包住鞋底,起码摔不摔由自己说了算。
老陈小声说,骑马比走路还累。
周师傅听见了,说回去你就晓得了,明天更酸。
枯树滩比双桥沟的盆景滩显得更荒一点。枯树立在浅水边,枝干朝着不同方向,四周山体颜色很深。水边有碎石,我走上去时滑了一下,手撑地,掌心沾满黑泥。老陈递纸给我,擦了半天,指缝里还有。
我们没停太久,继续往里。
有些路段马不能替人省力,我就牵着背包带慢慢走,周师傅牵马在前。鞋带不知何时松了,我不敢在窄路上弯腰,一直忍到宽处才蹲下系。站起来太猛,眼前黑了几秒,赶紧又蹲回去。
周师傅没催,只把马拉到一边等。
他说,山上干啥都慢点。
这句话我那天听了好几次。喝水慢点,起身慢点,下坡慢点。听多了也不烦,因为每次都不是空话,全是眼前正用得上的。

到木骡子附近,林子往后退,草甸一下子铺开。云影在草上移动,远处雪峰和岩壁立在那里,四周没有楼房,也没有车声。我从马上下来,腿软了一下,扶着鞍站了几秒才走稳。
草甸看着平,其实脚踩下去有坑,有些草团下面是水。我们找了一处较干的坡坐下,老陈把压得不成样子的馒头拿出来,又摸出牛肉干。馒头还是馒头,肉干硬得费牙,我却吃得香。
水壶里的水只剩半杯,我没舍得一口喝完。
周师傅坐在不远的地方,马低头吃草。他偶尔看一眼天,说云在往沟里走,我们别停太久。老陈还想往里多走一点,我也舍不得,可身体已经发沉,脚后跟也磨得发热。
我们坐了几分钟,还是决定往回。
返程有一段我走,有一段骑。来时觉得新鲜,回去只剩颠。马鞍磨得腿疼,脚趾又在鞋里往前顶。我调整了很多次坐姿,没有一个姿势能舒服超过十分钟。
老陈比我先下马,腿一弯,差点坐到地上。他扶着栏杆笑,说这腿不是自己的了。
我也笑,没敢告诉他,我刚下马时同样晃了一下。
后半程下起细雨,栈道颜色变深。雨衣在背包最底下,我嫌麻烦没拿,冲锋衣帽子直接兜住雨,水顺着帽檐滴到鼻尖。鞋里的水不知是汗还是雨水,每走一步都有点响。
遇见几个还往里走的人,问前面还有多远。老陈张口想说,被我拉了一下。我们已经弄不清走了多久,只知道从木骡子回来不轻松,便把自己到的地方和用时如实说了,让他们看体力和天色。
山里问远近,答案常常不在公里数里。
回到沟口,天还没黑,我的腰已经直不利索。周师傅把马牵走,马身上冒着一点热气。我站着看了一会儿,忽然觉得它们走这一趟也不轻巧,刚才一路抱怨屁股疼,多少有点只顾自己。
那晚洗澡成了大工程。脱鞋时脚后跟的袜子粘住水泡,我倒吸一口气,老陈在门外问怎么了,我说没事,其实坐着缓了半天。水泡不大,周围磨得通红,我清理干净,贴了创可贴,又把鞋带松了一格。
泥裤脚先在水池里冲,再拧干挂起来。水沿着手腕流进袖子,我也懒得管。房间椅子不够,背包、雨衣、袜子和毛巾摊得到处都是,像刚打过一场败仗。
楼下厨房有土豆烧牛肉的味道。我们下楼等饭,坐在长凳上谁都不想先站。杨姐端来一壶热水,看见我的姿势,问是不是骑马了。我点头,她说不用解释,一看就知道。
夜里腿酸得翻身都醒,可呼吸顺了,头没有再疼。我才意识到,来到日隆已经第三天,身体在不知不觉间适应了一点。
海子沟原本被我排在可去可不去的位置。有人说它更适合徒步,前半段能看四姑娘山,深处的海子又远又高,一天往返并不轻松。我不想为了把名字都走遍,硬把自己拖垮,便只打算走到锅庄坪、朝山坪一带,看状态再定。
这话听起来像留了余地,其实进沟以后,人很容易忘了自己说过什么。
早晨天气不错,我们吃了热面,沿着镇上小路步行去沟口。路边的草有露水,几只鸡在墙根刨土。一个背篓的老人迎面走来,我给他让路,他点点头,走远了还能听见背篓轻轻摩擦衣服的声响。
海子沟的开头就是上坡。土路被踩得结实,偶尔露出石头。我没再像长坪沟那样抢步,几十步就换一下呼吸,热了把帽子摘下来,冷了又戴上。老陈骑马后的酸劲没过去,走平路还行,一上坡就咧嘴。
他说,我今天只负责陪你走。
我说,你昨天还说要走到更里面。

他说,昨天是昨天。
到了较开阔的草坡,四姑娘山却藏进云里。方向明明就在前面,视野里只有山腰和雾。已经有几个人坐在石头上等,相机放在膝盖上,有人隔几分钟抬头看一次。
我们也找了块石头坐下。石头凉,我垫了折叠起来的雨衣。风一阵一阵,吹得旁边经幡作响,云有时薄一点,露出模糊的亮斑,很快又厚了。
等了二十分钟,老陈问走不走。
我说再等十分钟。
十分钟过去,我又说,再坐一会儿。
他没拆穿我,只把保温杯递过来。热水里泡了几片姜,是杨姐早上给的,喝起来微辣。我用双手捂着杯子,指尖暖了,脚却越来越冷。
旁边一个拍照的人收起三脚架,说等不了了,要往回走。他刚下坡没多久,天上吹开一道窄缝,幺妹峰露出上半截。周围几个人几乎同时站起来,没人组织,也没人喊口令,只听见快门声密集地响。
我没急着拍,先抬头看。
那截山峰比照片里陡,雪和岩石的界线很清楚,底边还被云挡着。云在动,露出的形状也一直在变。我想叫老陈看,他就在我旁边,嘴里轻轻说了一句,总算没白坐。
不到几分钟,云又压回来。
刚才收三脚架的人已经走得看不见了。我替他有点可惜,也只是想想。山里等不等得到,没有谁能提前打包票。
我们又往朝山坪方向慢慢走。草坡比沟里风大,远处马匹低头吃草,登山者背着大包沿小路往上,他们要去的地方比我们远。我看着那些背影,没有生出也要登顶的念头。能在这里走一段,知道自己在哪一步会喘、会冷、会想放弃,已经够具体了。
接近中午,云底掉下雨来。开始只是细点,随后密起来,土路颜色变深。我们穿上雨衣,在边上一处能挡点风的地方站了会儿。一个带队的向导提醒后面的人注意脚下,雨天别为了赶时间跑下坡。
老陈的雨衣帽绳断了,只能用一只手拽着。我把备用的橡皮筋递给他,他绕了两圈,勉强固定住,样子有点滑稽。我想拍,他瞪我一眼,说别拍,回去还要见人。
下山时泥比早上多,鞋底不时打滑。我学会把步子放小,踩有草或石头的位置,登山杖先落稳,人再动。即便如此,还是在一个斜坡上滑了半步,登山杖戳进泥里,差点拔不出来。
裤腿上的泥已经不用数第几层了。
中途碰到一位独自上山的姑娘,她停下来问山顶是不是还看得见。我说云又合了,刚才露过一阵。她没有表现得太失望,只说那就上去看看草。说完把雨帽拉紧,继续走。
我们回到镇上时,鞋底各带了一圈厚泥,不能直接进客栈,就在门外用旧刷子刷。水一开,泥顺着台阶边流下去。我刷完左脚刷右脚,老陈负责把登山杖一根根冲干净,两个人忙了十几分钟。
杨姐从厨房探头,说别站冷风里,进来喝姜汤。
姜汤很烫,碗边熏手。我坐在火炉旁,湿裤脚冒起一点潮气,鼻子又堵了。老陈把湿雨衣挂好,回来时发现座位被一只猫占了。那猫蜷成一团,他站旁边看了几秒,自己搬了个矮凳。
下午没安排,我们就在镇上闲逛。买了本地苹果,个头不大,表面有斑点,削开以后很甜。又喝了碗酸奶,酸得我眯眼,加糖也不十分管用。老陈倒喜欢,连我碗里剩下的也吃了。

有人推荐烤全羊,我们两个人根本吃不动,只点了一小份烤肉和素菜。肉边缘焦,嚼着香,配热茶正好。邻桌谈到山菌,说雨季的新鲜,我不懂辨认,也没有买那些叫不上名字的干货,只买了点花椒,回家后麻味过了很久还在。
那顿饭后,老陈问要不要再多住一天。
我们原本第二天回成都。他的话让我犹豫了一会儿,不是因为还有什么非看不可的景点,只是忽然不想刚把呼吸调顺就离开。车票和回程座位还要重新问,他去找唐师傅,我回房间查天气,屏幕上画着一串云和雨。
唐师傅说能调,但别为了等晴无限住下去,高原天气谁也说不准。
于是多出来的一天没有计划。
我睡到自然醒,把这几天的脏衣服洗了。晾衣绳在楼顶,风很大,袜子得用两个夹子夹,衣服刚挂上去就被吹得横起来。楼下有人修自行车,链条声咔哒咔哒。对面屋顶上晒着菜,云影子从瓦片上滑过去。
老陈在房间里补觉,我一个人坐在客栈公共厅,把没写完的本翻出来。账只记到第二天,饼干和苹果花了多少已经记不清。我索性不再算,写了几句路上怕忘掉的事:周师傅的马爱走左边,老陈骑马以后下楼要扶墙,双桥沟的冷馒头,海子沟那道几分钟的云缝。
写着写着,笔尖没水了。
我去前台借笔,杨姐正在择菜,让我自己拿抽屉里的。抽屉里有针线、打火机、旧钥匙和几节电池,很有种过日子的杂乱。我挑了一支能写的,回去把那句“马爱走左边”划掉了,因为我已经不敢确定记得对不对。
下午太阳露了一阵,我们去猫鼻梁。路上并不远,但上坡还是让人喘。观景处已有不少人,栏杆边架着相机,四姑娘山方向依然有云。有人说起个大早也没看到全貌,语气里有点懊恼。
我们找了个不挡人的位置站着。风吹久了,我把手揣进兜里,摸到一张皱巴巴的纸,是长坪沟那天的票根,边角被雨打湿过,字已经淡了一点。
云慢慢往北挪,四座峰始终没有一起露全。露一座,大家拍一阵,另一座又被挡。有人念叨再等等,有人收东西离开。老陈问我要不要往旁边挪,我说不用,站哪儿云也不听我们的。
太阳快落山时,山体亮了一会儿。不是照片里那种通红的日照金山,只是一层浅金色落在雪上,很快淡掉。旁边一个小姑娘问她妈妈,怎么不是金的。她妈妈说,今天就这样。
我觉得这句话挺公平。
回客栈的路上,鞋底沾了干土,不再像前两天的湿泥。街边饭馆开始亮灯,炒菜声和锅盖声混在一起。有人拖着行李往外走,有人刚下车,背着包抬头找住处。我经过他们时,忍不住想起自己刚到那天,连下车的动作都很轻,生怕头更疼。
晚上我们把返程的东西整理好。没用上的药放回内袋,剩下的饼干塞给老陈,厚袜子终于穿过了,薄手套也湿过一回。登山杖上的泥冲干净了,杖尖却多了几道划痕。
我把那双磨脚的鞋放在窗边,没有再塞报纸,鞋里干得差不多了。
临走前的夜晚又下了雨,不长。屋顶水声停后,我推开一点窗,冷空气进来,带着湿漉漉的树叶味。老陈已经睡着,隔壁登山的两个人也回来了,走廊里有人说营地冷,说马帮明天几点走,声音渐渐低下去。
我在窗边站了一会儿,没有看见星星,便关了窗。
第二天上车前,杨姐给我们装了两个热馒头。唐师傅把包放好,问这一趟三条沟都去了没有。我说都去了,但都没走到底。
他说,走到底干啥,人回来就行。
车开出镇子,我又从后视镜里看见那几扇窗。楼顶晾衣绳上还挂着别人忘了收的深色衣服,风吹起来,旁边杨姐端着菜盆走过,火炉烟囱刚冒出一点白烟。